作者:记者 张思玮 来源: 发布时间:2017-8-11 11:4:6
经历绝望 重启人生

 
从初诊时的震惊,甚至略带怀疑,到确诊时的彷徨与迷茫;从手术前的沉思,还有些许畏惧,到手术后的从容,偶尔也会夹杂一些沮丧。
 
这种炼狱般的经历,或许能描述每一个癌症患者心路。而当你走进这个群体会发现,他们每个家庭都有讲不完的抗癌故事,或惊险、或平淡、或曲折、或遗憾但他们都希望,故事的主人公能够一直行走在“永不谢幕”的人生舞台。
 
癌症可不仅仅是一个词
 
丁华,男,62岁,湖南人,胃癌患者,术后9年,花费6万元。
 
直到现在,丁华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名胃癌术后患者。他只知道,因为“胃溃疡”太严重,把胃切除了一部分。
 
“搞我们建筑工作,几乎没有不喝酒的,不然根本谈不成事情。”丁华是一名建筑公司负责人,他很清楚,“胃溃疡”与每天大吃大喝有很大关系。如今,他偶尔还会喝点小酒,但酒量已远不如之前那么凶。
 
而真正知道丁华“底细”的人,是他的妹妹丁丽。
 
故事还要从08年说起,当时丁丽在湖南省的一所三甲医院做内科医生。“有一天,嫂子来电话说,我哥哥生病住院了。”丁丽赶紧忙完手头的工作,开车赶回到县城老家。
 
等到了县医院的时候,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哥哥,丁丽还是抑制不住情感,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他比以前瘦了好多,并且面容憔悴,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丁丽询问得知,哥哥是因为感冒发烧、晕倒才被“请”进医院的。但出于职业的敏感,丁丽总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哥哥告诉我,他最近一直拉肚子,吃了好多药也没有效果。”丁丽推测,可能是肠道出了问题,必须去省城的大医院去检查下。
 
办理了出院手续,简单地收拾下,丁丽就带着哥哥和嫂子来到了湖南湘雅二医院胃肠专科做进一步检查。凭借自身在医疗系统的人脉,丁丽很快约到了专家。
 
简单地沟通交流,专家建议丁华先进行胃镜检查。“哥哥还没出来,我就接到了专家的电话,很肯定就是胃癌。”丁丽当时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缓过神儿,强打精神,因为丁丽知道,作为家族的医疗核心人物,这个时候她不能慌,她迅速和其他兄弟姐妹商量对策,最后大家一致决定:隐瞒事实,马上手术。
 
“就是一个胃溃疡,但面积有点大,必须得做手术切除一部分,不然会大出血。”丁丽紧握哥哥的手说。
 
手术非常顺利。而更幸运的是,在丁丽看来,是哥哥无须化疗。“因为一旦化疗,我们之前所有的‘工作’或许都露馅了。”其实,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丁华也曾经有过怀疑,因为和他住在同一病房的病友都是胃癌,“为啥偏偏把我一个胃溃疡的患者安排到这里”。
 
最后,还是丁丽巧妙地进行解释:“这个专家就负责管理这几个病床,为了方便管理,就安排在一起。”而这背后,只有丁丽最清楚,她做了多少“工作”,从床头卡到用药说明书,从检验申请单到报告结果单几乎能想到的每个细节,她都要小心翼翼地核实,生怕露出一点蛛丝马迹,被哥哥发现。
 
采访中,丁丽几次落泪,这泪水中有苦也有甜。苦的是哥哥因胃癌饱受折磨,亲人们因哥哥患病饱受煎熬,甜的是哥哥的治疗非常顺利,花费也能承担得起,并且现在生活得还很好。
 
“以前,癌症对我来说,仅仅一个词、一类疾病。只有自己的亲人得了癌症,我们才能真正地体会到癌症所带来的一切,恐惧、焦虑、烦躁、不安……”丁丽说。
 
也正是哥哥的患病,丁丽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工作价值。“现在,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医生每天忙碌看各种病人,做不同手术,似乎根本看不到尽头。如果我们能够在疾病的早期预防阶段进行科学布局,或许就能减少很多遗憾与不甘。”
 
如今,丁丽已经华丽转身成为湖南长沙一家知名体检机构的负责人,并且还特意为肿瘤高危人群设置了体检套餐。“尤其对胃癌高危人群,我都会推荐他们进行磁控胶囊胃镜检查,很方便还没有痛苦。” 仅去年一年,他们就为十几位体检者发现了早期胃癌。
 
丁丽说,癌症如同幽灵一样,行踪不定,而最令人恐怖的还是,你无法预知它什么时候会光顾你。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定期检查身体,及早抓住这个幽灵。
 
一种彻头彻尾的顿悟
 
袁兵,男,54岁,安徽人,贲门癌患者,术后5年,花费15万元。
 
相比丁华一直蒙在鼓里,袁兵则明明白白地与胃癌进行“战斗”。
 
“我的最初症状就是乏力,根本没有想到会是癌症。因为血糖高,我一直服用二甲双胍片。听糖友们说,吃这个药有减肥的功效,而减肥自然会乏力,所以我也没有往心里去。”袁兵的乏力症状大概持续了半年多, “减肥”效果也的确很显著,体重由原来185斤减至160斤。“我当时还一阵窃喜,终于甩掉了多年的肥膘肉。”
 
最后,甚至连爬个4楼,都要歇3回。袁兵实在难受,在2012年5月的某个早上,他来到了机关医院。
 
医生给袁兵开了抽血化验、胸片、胃镜检查。“前两项,当天就能出结果,胃镜则需要第二天才能做。”袁兵说,胸片的结果一切正常,血的结果提示“严重贫血”。
 
按照做胃镜要求,袁兵需要提前6小时禁食,他还特意带了几块蛋糕,以便做完之后吃。虽然不到7点他就到了医院,却没想到前面已经排了6个人。
 
这已经是袁兵第二次做胃镜,但至今他还对2010年因胃疼第一次做胃镜的经历难以忘怀,“那简直都要把心脏吐了出来”“当时就说,有点溃疡,我也没有往心里去”。
 
临近中午,终于轮到了袁兵,他小心翼翼踱步到床前,轻声轻语地对医生说:“不会特别难受吧?!”“肯定有点难受,先把这个药水喝了,侧着躺床上吧!”医生的回答其实并没有消减袁兵心里的恐惧。
 
“导管每抽拉一次,我都要翻江倒海般呕吐,难受得我不由自主地流眼泪。”袁兵虽然很难受,但他还是清楚地听得到医生们之间的对话。
 
“简直烂得没法看!”
 
“这边也有溃疡,要取活检。”
 
…… 
等医生把导管全部抽出来之后,袁兵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好一阵子,才慢慢地起来走出检查室。
 
“你可以走了,让家属一会儿过来拿报告。”医生对袁兵说。此时,他已经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家人都去外地出差了,有什么事就直接和我说吧!”袁兵故作坚强地回答。
 
等拿到胃镜报告那一刻,“初步诊断为贲门占位病变”这十几个字深深刺痛了袁兵的神经。“占位,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词,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占位,就是恶性肿瘤‘占’了正常组织的‘位’。”
 
几天后,病理结果显示为进展期贲门腺癌。
 
考虑到当地的医疗水平有限,家人一致决定去江苏省肿瘤医院进行治疗。后来,经过单位同事七拐八拐的关系,联系到一位普通外科的陈主任。
 
收入住院,先后进行各种检查之后,最终陈主任建议,先进行1~2个疗程的化疗,再进行手术根治,最后根据手术情况再选择化疗或放疗。
 
“我当时就想,既然来到医院,就听大夫的吧!”袁兵后来才得知,之所以不能马上手术,是因为他的贲门部位肿瘤已经有浸润,还有部分淋巴结肿大,而进行化疗的目的是让肿瘤缩小,边界更清晰,更便于手术切除。
 
一切都按照陈主任的治疗计划进行。忍受了各种副作用,袁兵的化疗效果非常好,为下一步手术创造了很好的条件。
 
2012年7月14日,手术日,被袁兵称作为“重生日”。经历5个多小时的手术,浑身插满了管子的袁兵,被推出了手术室。
 
“那一天,陪伴了我49年的胃,带着无限的伤感与忧伤,含着苦难沧桑的泪水,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轻轻地离开了我。”袁兵低下头,泪水吧嗒吧嗒砸在地板上。
 
术后,袁兵又相继做了化疗与放疗,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他告诉记者,这次生病总共花费将近有20万元,除去在医院必须花费的治疗费用,家人在外面住宾馆、从家往返南京的费用,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袁兵总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对不起自己的胃。“心脏有点不得劲儿,你马上就去医院,你稍微咳嗽一点,赶紧就去吃药。可胃呢?只有你疼得实在过不去了,才可能会吃片药,或者就是喝口热水凑合下。”
 
如今,袁兵已回到了工作岗位,癌症对他来说,不仅是经济的耗费,而更多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顿悟。“生是偶然,死是必然。快乐简单的工作与生活,才是健康的源泉。爱惜身体,才是给家人最大的爱。”
 
生与死的较量
 
李卫国,男,73岁,辽宁人,胃癌患者,已故,花费10万元。
 
伞红英,女,70岁,辽宁人,胃癌患者,术后3个月,花费5万元。
 
如果说家庭中一个人患癌,是一种不幸的话,那么如果夫妻两人相继罹患同一种癌症,则应该是可以用一场灾难来形容。
 
李卫国与伞红英是一对生活在辽宁沈阳的夫妻,如果老李再坚持一年的话,他们俩就迎来了所谓的“金婚”。但人生怎能处处如愿?!
 
退休前,李卫国是电力公司的一名工程师,伞红英则在公交系统财务工作,两个人经人介绍相识,走进婚姻殿堂,生活中虽难免有些磕磕绊绊,但大体上还算幸福温馨。儿子在北京做翻译工作,两个女儿一个在医院做护士,一个在学校做老师。
 
考虑到老人的身体情况,记者的采访更多是与他们的儿子李挺进行交流。
 
李挺告诉记者,父亲是2016年3月因一次黑便才去沈阳军区总医院进行检查。“当时医生就怀疑可能是胃肠有问题。医生仔细询问了我爸的情况,特意问了我们有没有吃阿司匹林、华法林、氯吡格雷等药物。我爸平时一直身体挺好的,没有三高症状,几乎一年也不吃一片药。”
 
但胃镜及病理结果却让李挺和两个姐姐有些措手不及:胃癌IV期,且有淋巴结转移。
 
考虑到年龄比较大以及癌症为晚期,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可以手术治疗,全胃切除,但术后生存期并不乐观,也可以保守治疗,缓解症状。
 
“当时,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们还是希望父亲多活一天啊!”李挺和姐姐们并没有把实情告诉父亲和母亲,决定以“胃溃疡”为幌子,选择手术治疗。
 
因为需要等待病床,一个月之后,李卫国才做了手术,手术也还算顺利,但毕竟属于高龄,身体恢复起来比较慢,还出现了并发症:胆梗阻、肠梗阻、贫血等。“当时,看着父亲难受的样子,也怀疑过我们这样的决定对不对。”
 
那段时间,李挺辞掉了工作,回到沈阳专心伺候父亲。但他的孝心似乎并没有感动上天,术后7个月,李卫国还是走了。“特别遗憾,因为陪父亲的时间太少了,父亲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更因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叫声‘爸爸’了。”
 
忙完父亲后事,李挺陪了母亲一段时间后,就又回到北京继续工作。“我都有点神经质一样,每天都要给母亲打电话,特意让两个姐姐轮流去陪她,生怕她出点啥事儿。”
 
可偏偏,屋漏又遇连夜雨。今年清明节,李挺回去给父亲扫墓,母亲的一句“胃有点疼”,让他又紧张起来。
 
“当时,我就想,不会我妈也得胃癌了吧?!”为了以防万一,尽管母亲很不情愿,但李挺还是硬拽着她去医院做个胃镜。“当时,我们还特意换了一家医院,觉得能换换运气,选择在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做检查。”
 
等最后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李挺简直傻了眼:胃癌II期。
 
“相比父亲的手术,母亲并没有全胃切除,保留了2/3。”李挺这次没有选择隐瞒病情,而是通过慢慢地渗透,让母亲知道了实情。“母亲要比我们想象地坚强,她总是说,已经活够本了,再多活几年,就是赚的了。小时候,根本吃不饱,烂菜稀粥能吃饱就不错了。现在条件好了,大鱼大肉、蔬菜水果都可以随便吃了。也算对得起她的胃了。”
 
李挺说,还好父母都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费用,也缓解他不少压力。“如果是放在一般的农村家庭,这可能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甚至还得借外债。”
 
或许,癌症在李挺的心里,更多的是生与死的较量。他现在就是期望,母亲能在这场较量中,独占上风。■
 
(应采访对象要求,本文患者及家属均为化名。)
 
《科学新闻》 (科学新闻2017年7月刊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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