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记者 魏刚 来源: 发布时间:2018-1-2 12:51:0
双一流”:高校的机遇与挑战

 
说到2017年中国教育领域的大事,那肯定非“双一流”莫属。
 
今年9月,教育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了《关于公布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的通知》,公布了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以下简称“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
 
首批“双一流”建设高校共计137所,其中世界一流大学建设高校42所(A类36所,B类6所),世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95所;“双一流”建设学科共计465个(其中自定学科44个)。
 
名单的公布让围绕“双一流”话题两年来的讨论、交锋、猜想似乎都尘埃落定。但面对以中国特色、世界一流为核心,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以支撑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服务经济社会发展为导向的,这一新中国成立以来高等教育领域战略性的重大改革举措,高校是否做好了准备?入选高校、非入选高校又将以怎样的状态迎接这场高教改革?这些不仅关乎未来高校自身的发展和学科前景,也关乎这场高等教育改革的整体目标能否达成。
 
总体目标与高校目标
 
两年前,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会议审议通过并由国务院印发的《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总体方案》中提出了“双一流”建设的总体目标。
 
这一总体目标既高屋建瓴地阐释了建设高等教育强国的梦想,也指出了具体实现路径,如推动一批高水平大学和学科进入世界一流行列或前列,加快高等教育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提高高等学校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社会服务和文化传承创新水平。
 
总体目标还将“双一流”建设分为三个阶段并提出了具体时间表:到2020年,若干所大学和一批学科进入世界一流行列,若干学科进入世界一流学科前列;到2030年,更多的大学和学科进入世界一流行列,若干所大学进入世界一流大学前列,一批学科进入世界一流学科前列,高等教育整体实力显著提升;到21世纪中叶,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的数量和实力进入世界前列,基本建成高等教育强国。
 
“双一流”的总体目标很明确,但要实现这一总体目标仍然离不开各个高校的具体落实。令人欣喜的是,这一次入选高校反应迅速,很多高校都在“双一流”名单发布后第一时间公布了各自与总体目标相匹配的建设实施方案。
 
例如,北京大学在9月22日就公布该校已启动“30+6+2”学科建设项目布局,即面向2020年,重点建设30个国内领先、国际一流的优势学科,推动部分学科进入世界一流前列;面向2030年,部署理学、信息与工程、人文、社会科学、经济与管理、医学等6个综合交叉学科群,推动战略性、全局性、前瞻性问题研究,着力提升解决重大问题能力和原始创新能力;此外,学校还将布局和建设以临床医学+X、区域与国别研究为代表的前沿和交叉学科领域,带动学科结构优化与调整,培育新的学科增长点。根据建设目标,到2030年,使北大整体水平处于世界一流大学前列,一批学科处于世界一流大学前列;到2048年,将北大建设成为顶尖的世界一流大学,主流学科全面位于世界一流大学前列。
 
四川大学也提出以“学科前沿、重大需求、川大优势、目标一流、从优从严”为标准,以“改革创新,突出绩效”为导向,重点建设12个学科(群),以及一批面向未来超前部署的学科领域,重点打造“十个一流”,努力建设具有“中国特色,川大风格”的世界一流大学。
 
浙江大学提出聚焦学科和人才队伍建设,实施“高峰学科建设”“一流骨干基础学科建设”“优势特色学科发展”计划,推进学科板块和会聚型学科领域发展,加大人才引育力度,实施“学术大师汇聚计划”“高层次人才培育支持计划”“百人计划”等,打造国际一流创新团队,汇聚一批世界公认的学术大师和权威学者,形成高峰凸显、高原崛起、人才涌现的学科发展格局。
 
华东师范大学则把一流学科作为一流大学建设的基础,实施“2+4”重点学科建设计划。结合教育部认定学科和学校实际,重点建设教育科学(包括教育学、心理学、体育学)、地球科学(包括地理学、生态学)2个优势学科群及软件工程、中国语言文学、数学、统计学4个特色学科,通过集聚资源、创新机制,催生重点方向、重要学者、重大成果,打造一批在国内具有领先地位、在国际上具有卓越影响力、能够发挥引领带动作用的一流学科,通过一流学科建设带动学科整体提升,推动一批优势特色学科率先进入世界一流。
 
学科建设不能顾此失彼
 
正如我们看到的,此次 “双一流”入选高校表现积极,纷纷出台建设方案。但许多未入选高校和学科的命运又会怎样呢?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中国博士生教育研究中心主任陈洪捷告诉《科学新闻》,入选“双一流”的高校和学科在配套政策层面、资金层面、师资力量层面,高校都会给予高度关注和支持,现在面临更多问题的是那些没有入选“双一流”的高校和学科,这些学科往往面临关注度下降,支持力度减弱的发展难题。
 
在一些大学中,竞争力不强的学科往往面临困境。比如教育学科,近两年来已有多所综合性高校对教育学科或相关机构进行撤销或调整。上世纪90年代,为了追求“大而全”,很多原来没有教育学院的综合性大学开始办教育学院,以前没有人文学院的理工科大学也开始办人文学院。很多学校教育学科发展时间短,在没有特殊政策情况下,一个学科要发展为强势学科是个非常缓慢的过程。这就导致在这些综合性大学中,教育学科规模较小,整体发展水平也不高。
 
在“双一流”建设中,高校在学科建设上逐步由追求“大而全”向“少而精”方向发展,开始集中力量和资源打造强势学科,从以前的外沿发展转变为内涵发展。在这一背景下,这些弱势学科往往面临进一步发展的困境。
 
对此,陈洪捷指出,事实上,任何一所高校的学科体系都是由许多学科组成的,只靠入选“双一流”的学科支撑起整个高校的学科体系也是不现实的,但现实是非一流学科特别是许多下一轮预计也无法入选“双一流”的学科面临发展瓶颈。许多高校为保证一流学科建设,在内部资源上会做相应的调整,有些高校就裁撤了很多非一流学科。
 
其实,高校在对待这些未能入选“双一流”的学科时仍应采取包容支持的态度,毕竟一所高校的学科肯定会分三六九等,许多学科没有入选“双一流”更多是受社会发展环境的影响,这轮没有入选,未必下一轮不会入选,而这些学科恰恰是构成高校学科体系完整性的关键部分。因此,如何处理好一流学科与非一流学科的关系,如何拓展非一流学科的发展空间,将是“双一流”建设背景下对教育管理者智慧的考验。
 
同样,此次未入选“双一流”的高校也不是就此失去搭上发展快车的机会。不同类型的高校可以有自己的话语体系,不同层次的高校也可以有自己独特的发展路径。
 
在未入选“双一流”的高校与学科建设上,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卢晓中认为,我们常谈要抓关键少数,但对于多数也不能忽视,显然没有入选“双一流”的高校与学科占大多数。在未来,没有入选“双一流”的高校与学科将面临两种情况,一种是一些高校和学科今后还有机会入选;另一种是这些高校和学科受客观条件限制,今后很难再入选“双一流”。作为前一种,自然要持续努力尽快达到条件和标准;作为后一种高校和学科也不应放弃自身的发展,而是可以在特色发展上做文章,在不同层面、不同领域中成为该层面、该领域的一流。
 
协调一致 和谐统一
 
同时,卢晓中认为,已入选“双一流”的高校和学科也面临着建设选择。卢晓中指出,在推进“双一流”建设过程中,入选高校都有各自经过严密论证的建设方案,并且大体是从两方面入手,一是加快建设,二是内涵式发展。
 
比如,山东大学“双一流”建设方案提出:到2020年,山东大学建校120周年前后,学校整体实力及主要办学指标接近或进入世界200强,5个左右学科进入国际主流排名全球前100名,4个左右学科进入ESI排名前1‰,部分学科方向进入世界一流前列,为建成世界一流大学奠定坚实基础。
 
华东师范大学的建设方案提出:到2020年,核心竞争力明显增强,办学特色与优势进一步强化,教师教育引领作用更加凸显,国际影响力和竞争力实质性提高,在若干优势特色学科领域或学科方向上达到世界一流水平,建成特色鲜明、优势突出的世界知名高水平大学。
 
但究竟什么才是加快建设?怎样才能加快建设?如何协调加快建设与内涵式发展二者之间的关系?这些都是摆在“双一流”入选高校和学科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
 
此外,在卢晓中看来,本次“双一流”建设在衡量高校和学科时,对标的是国际上通行的标准,如何把中国特色与国际标准结合起来,体现内在的一致性也是未来需要解决的问题之一。现在讲高等教育的中国特色更多的聚焦意识形态和文化层面,而在体制机制、人才培养、科研创新等方面谈的不多,而要实现中国特色与国际标准内在有机的结合,更需要高等教育全方位的协调一致。
 
陈洪捷指出,我国高等教育与国际通行标准相比有许多不一致的地方。由于学科划分是一种知识管理,又是由人来划分,必然包含着文化背景、教育历史等因素。因此,在学科划分、学科内涵方面,我国高等教育与其他国家相比有很大差异。
 
比如,食品科学与工程在国内目录中属于工学,而在ESI学科分类中被归于农业科学。某高校以食品为主体的ESI农业科学学科全球排名前列,如果简单套用ESI排名,这所高校的农学学科就会入选,可实际上这所高校的农学主要代指的就是食品科学与工程。而按照国内学科目录,这所高校不但本科没有农学专业,硕博士专业里面也只有风景园林专硕一个农学专业。这种在学科分类、学科内涵上中外有别的情况并不鲜见。
 
陈洪捷认为,既然高等教育改革的目标是让一些高校和学科进入世界一流的高校和学科行列或前列,那么在“双一流”评价指标中完全不用国际标准肯定是不行的,但完全照搬国际标准又与中国国情不符,操作中也不现实,所以在国际标准与本土标准如何协调的问题上,只能在采用国际标准的同时兼顾国情,尽量实现二者的协调统一。
 
人才培养与科研互动相生
 
高校是人才的摇篮、文化的圣地,显然人才培养是高校的首要任务,这也是衡量一所高校发展水平的重要指标。但随着研究型高校的出现,高校管理者和教师在人才培养与科研之间的关系上产生了模糊认识。如何处理好教学和科研的关系?如何在教学过程中让学生体验真实的科研与实践?如何实现学校学科优势、科研优势向教学和人才培养转移?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国内高校。
 
尽管《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总体方案》强调,“双一流”的建设任务是坚持立德树人,突出人才培养的核心地位,着力培养具有历史使命感和社会责任心,富有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各类创新型、应用型、复合型优秀人才,但在“双一流”建设总体目标中,还是将高等学校人才培养与科学研究、社会服务和文化传承创新水平等并列,并提出高校要成为培养各类高素质优秀人才的重要基地,也要在支撑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服务经济社会发展中发挥作用。
 
在陈洪捷看来,尽管“双一流”建设强调重在学科建设、人才培养,但从其评价指标、政策导向等方面来看实际上更注重科研。这种情况使高校教师很矛盾,特别是在一些应用型高校中这个问题更加突出。在教师的职称、待遇都与评价指标挂钩背景下,由于教学水平不容易量化,很难进入高校教师的评价体系,这就容易导致科研、教学两张皮,重科研、轻教学的现象时有发生。
 
卢晓中指出,在人才培养方面,过去我们总存在认识误区,认为注重科研就会影响人才培养,注重人才培养也会影响科研。其实这两方面不是对立的,我们应该探索一条用高水平科研支撑高质量人才培养之路。
 
要实现两者的统一就要加强评价指标的导向,要改变对高校科研的评价标准,在评价中加入教学因子,要考察科研成果对人才培养的促进程度。这也是高校教师做科研与研究所科研工作者做科研的主要区别。
 
在人才培养上,教学和科研目标一致,应当是相互贯通,相互促进的。比如,很多学校正在把科研优势、学术优势向人才培养优势转化,其中很重要的就是把学科平台和教学紧密结合起来,把教师的科研、实践和人才培养结合起来,注重在教学中引导学生体验真正的科研和实践。
 
师资建设应人尽其才
 
作为培养人才的高等学校,师资力量是学校发展的核心资源,没有一流的教师人才,就没有一流的学科、一流的大学。很多高校近年来正在遵循储备人才、人才强校、收获人才红利这一规律开展师资队伍建设。
 
在“双一流”建设的驱动下,新一轮学科和人才竞争正在高校界激烈展开,为引进高水平学术人才和提高学科学术竞争力,各校都在加大政策支持。
 
《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总体方案》也提出要深入实施人才强校战略,强化高层次人才的支撑引领作用,加快培养和引进一批活跃在国际学术前沿、满足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的一流科学家、学科领军人物和创新团队,聚集世界优秀人才。
 
陈洪捷指出,在师资力量建设方面,高校应避免短期效应。许多高校为了在可预见的时间内达到指标而大量引进人才,却忽略了供人才施展才华的舞台建设,往往因为环境问题、水土问题导致引进人才未能发挥作用。这种只顾解决眼前问题,只顾指标上好看的行为都是短视的,不利于高校在“双一流”建设中可持续发展。
 
在师资力量建设上,卢晓中也认为,“双一流”建设会让各高校的人才引进力度进一步加大。在他看来,人才的流动是正常现象,很多人才由于在原岗位无法发挥才能而选择流动到适合的岗位,这对高校、对个人来说都具有积极意义。但人才引进容易,如何发挥作用,如何用好人才则是今后一段时期高校在师资力量建设上的重点。这一方面需要高校在人才使用上做好后续的配套工程,另一方面也需要加强高校文化培育,让人才能够融入高校环境,融入研究团队。
 
对于高校来说,师资力量建设的关键一方面是要营造多元、开放、包容的校园文化,另一方面要构建鼓励创新、鼓励试错的学术氛围,同时也要在人才管理的体制机制上创新,实现人才引得来、用的好、留得住。
 
在卢晓中看来,此次以“双一流”为代表的高等教育改革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实行动态管理。
 
《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实施办法(暂行)》中指出建立建设高校有进有出动态调整机制,对于建设过程中出现重大问题、不再具备建设条件且经警示整改仍无改善的高校,及时调整出建设范围。建设期末,根据期末评价结果等情况,重新确定下一轮建设范围,打破身份固化,不搞终身制。这让入选的高校倍感压力,让未入选的高校看到希望。
 
卢晓中认为“动”与“不动”关系重大。“双一流”建设中的动态管理必须要真正“动”起来,这次高等教育改革才能有活力。如果下一轮建设范围公布时“动”不起来,一方面说明这些入选的高校和学科继续保持住了优势,另一方面也说明存在身份固化的隐忧,这对我国高等教育健康可持续发展没有益处。
 
如果“双一流”建设动态管理的机制顺畅运行,无论对于入选高校和学科还是未入选的高校和学科来说,无疑都是发展的增压器和推进剂。在可预见的未来,我国高等教育有望出现千帆竞渡、百舸争流的壮观图景。
 
但愿“双一流”像一声春雷,推开阻碍高等教育发展的沉疴,唤醒高校投身改革创新的激情,让综合类院校、应用型院校、教育部属高校、地方高校都能在这场高等教育改革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和发展方向,在各自的领域中,不同的层次中,以各自的方式提升内涵,阔步变革。有幸见证并参与高等教育改革的新时代,对于高校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每一所高校的创新与努力都将留下进步的足迹,每一个学科的崛起与繁盛都将书写新的传奇。高等教育强国梦,未来可期。■
 
《科学新闻》 (科学新闻2017年12月刊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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